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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换人与救市猜想 制造业在洗牌中前行

  外界眼中的东莞,常被看作雄踞珠江口东岸的繁华大都市,GDP增长迅猛、制造业极其发达。但直到今天,这里的出租车都不打发票。

  同为中国制造业的代表、与东莞接壤的深圳市龙岗区,鳞次栉比的高楼间充斥着由电动车组成的摆渡大军,担当起出租市场主力。夜晚里,吱吱嘎嘎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响彻龙岗的大街小巷。

  作为深圳市工业腹地,龙岗区不仅诞生了华为、比亚迪等世界500强企业,也云集了众多产值过亿的家具、玩具、电子、鞋业等代工工厂。一面是科技创新,一面是低端代工制造,两极分化严重,却共同支撑起龙岗经济。2015年上半年,龙岗区GDP总量达到1115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10.8%,其中,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为690亿元,占比62%。

  产值巨大,利润却微不足道。随着近几年厂房租金、员工工资加速上涨,传统代工企业纯利润普遍跌至5%以下甚至亏损。

  类似的矛盾与冲突无处不在,似乎是中国OEM产业前途疑云重重的暗喻。

  据说,中国OEM产业正遭受历史性转型难题。从2014年开始,以深圳、东莞为代表的珠三角地区经历了又一轮 董事长自杀老板跑路工厂挂牌拍卖等传言侵袭。乌云笼罩在珠三角上空,经久不散。

  有数据显示,8月中国官方制造业PMI(采购经理人指数)降至49.7,为半年来首次跌破荣枯线,创下2012年8月以来最低水准。

  东莞等地的OEM产业以外向型经济为主,订单多来自欧美国家,受欧美经济、出口退税和人民币升值等综合因素影响,上游订单萎缩,产业空心化正在加剧。

  与此同时,这个产业曾经拥有的重大优势人口红利也在消退,其用工成本远远高于东南亚、南亚等地。而根据美国波士顿咨询公司发布数据显示,2013年,中国制造业平均成本比美国低5%,到2018年,中国制造成本将高出美国2%~3%。

  中国制造业不可避免地走到了新旧更迭的关口,其中又以代工产业最为飘摇不定。破败与生机碰撞出纠结的商业新生态,一边洗牌,一边前行。

  福昌死亡样本

  继服装和家具之后,手机加工成为OEM产业的最大订单来源。

  2015年10月8日,华为、中兴一级供应商深圳市福昌电子因资金链断裂宣布倒闭,债务达5亿多元,其中包括500多家供应商的3.5亿元货款、银行的1.5亿元贷款,及3800名工人的1300多万元工资。一时间,福昌电子被供应商、工人集体堵门。三天后,其董事长陈金色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刑事拘留。

  有一种说法认为,福昌的倒塌在2014年7月便已埋下伏笔。福昌电子为了获取华为手机塑料外壳订单,直接以零利润的供货价迫使其他两家竞标企业出局。于是,福昌电子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做得越多,亏得越多粗放型代工企业因技术含量较低,并受限于资金约束,基本无法承接品牌一体机的制造,能提供的不过是利润微薄的低端机的简单加工。

  随着2015年智能手机市场增速放缓,低端机进一步价格下沉,供应链利润空间再次被压缩。一位代工厂老板曾对媒体表示:一部手机本身只赚1.75元,除去人工、设备成本,基本没得赚。如果我不接,两小时后别人就接了。

  订单一再被压价,仍然要抢;但同时又存在不少中小供应商和贸易公司陷入有订单不敢接或者尽量少接的境地。

  据记者了解,2014年东莞代工企业回款周期约为60天,如今已被延长至90天或120天。账期放长无疑会影响企业资金周转率和运营效率,以致不少企业面对订单左右为难。

  不少品牌商开出的支票提取期限也变成了6个月。在此情况下,缺钱的代工企业只好靠贴现方式支取,银行代品牌商提前支付货款,并按期限扣除相应利息,一张100万元的支票到了企业手里可能只有90万元,甚至是85万元。福昌电子倒闭案件代理律师闫维禄告诉记者。

  最近一年,深圳楚飞集成公司负责人陈松最大的体会是,收款比过去难了很多,相应地,自己签订合同也谨慎了不少。为了降低风险,在与新客户签订供货协议时,陈松开始找第三方评估公司做评估,并请保险机构做合同担保,因此错过了不少订单。

  福昌电子的大部分订单来自华为、中兴,还算稳定,不过他们也开始意识到,一体机生产在逐步取代组装机,品牌集中度越来越高,整个代工行业走向了严重的两极分化。

  福昌电子曾在2013年耗费巨资引进了两条生产线来适应市场变化,但由于电子产品更新速度过快,半年后就造成产能过剩。

  据公开资料显示,福昌电子2014年全年营收4.59亿元,净利润1905万元,负债5.9亿元。过去两年时间里,福昌电子基本靠银行贷款和拖欠供应商货款维持运营。有供应商告诉记者,大多数供应商从去年10月开始货款就未结清,欠款数额从几万元到数百万元不等。

  福昌急需输血,但放眼整个行业,利润薄弱、账期太长,间接地提高了企业融资成本。而代工企业们本身无品牌优势和技术含量,生存完全寄托于上游客户的订单,几乎得不到资本青睐。

  陈金色本人也曾试图挽救福昌电子,其将个人持有的福昌大部分股权转让给自然人股东,获得的2000万元现金被直接注入福昌电子,不过这在业界看来无异于杯水车薪。

  2015年9月,20多家供应商联合起诉福昌电子恶意拖欠货款,福昌电子及陈金色本人旗下公司被法院悉数冻结,债务危机集中爆发。

  现在做代工赚的钱不如放银行吃利息,不少老板会选择离开这个行业。莞香资本CEO江国栋告诉记者,代工老板们的投资方式主要包括:其一,固定资产投资,炒房或炒地;其二,开设小额贷款公司或投资公司;其三,转向轻资产运营的智能硬件公司或互联网公司。

  福昌倒闭的同时,深圳中显微电子、深圳鸿楷兴电子、惠州创仕科技等知名企业相继倒地。短短三个月时间,破产企业数量达到76家。主要集中在陶瓷、家具、纺织鞋子、玩具、纸品包装、电子、LED等劳动密集型产业。

  机器换人与救市猜想

  一位在东莞工作十余年的媒体人告诉记者,他现在最大的感触就是人少了,两三年前,你的工厂如果没有2000人可能会被同行耻笑,现在的情况是超过2000人,别人就觉得很恐怖。

  工厂效益下滑造成人员大量流失,东莞人口已从高峰时的1300万缩减至现在的800万,一部分人受工厂裁员、倒闭被迫离开,一部分人则回家就业、创业。同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考虑工作环境、工作时长、福利待遇等综合因素,年轻一代的工人甚至根本不愿从事机械而重复的流水线作业。

  自2015年3月1日开始,深圳市市政府将最低月工资标准从1808元提高至2030元,加班工资从16.5元/小时提高到18.5元/小时;东莞最低工资标准也从1310元提高至1510元。但是以富士康为代表的企业多采用低底薪+加班费的薪酬制度,工人不加班基本拿不到高工资。

  最低工资基础的提高也直接提升了企业用工成本。当中国制造业赖以生存的人口红利走到尽头,诸如富士康等大型企业一方面将目光投向南亚、东南亚国家,据相关数据显示,当地的用工成本比国内至少低一半;另一方面,机器换人实现产业智能化的设想开始浮出水面。

  2012年,国家工信部颁布《智能制造装备产业十二五发展规划》,工业机器人迎来了战略性发展契机。

  美的早在2011年就提出机器换人计划。截至目前,员工数量已从高峰时的20万缩减至现在的12万。美的家用空调事业部副总裁乌守保认为,自动化是未来唯一的趋势。

  东莞瑞必达科技公司主要为华为、小米、联想、OPPO、魅族等品牌提供触摸屏。2011年初创时只有两三百名员工,每月产能约10万片。2014年引入工业机器人之后,月产能提升到了800万~1000万片,同时成品合格率也得到提升。2015年,瑞必达预计全年营收5亿元,利润超过5000万元,年增长率超过80%。

  另一家名为东莞长盈精密技术公司设立无人工厂之后,前三季度实现营业收入27.43亿元,同比增长84.92%。

  但问题没有这么简单。市场对工业机器人的热捧孵化出众多机器人制造公司,东莞有200多家从事与机器人产业相关的企业,但真正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企业几乎没有。2014年全国共消化5.6万台工业机器人,只有1.6万台来自本土供应商。并且,稳定性和加工精度与国际品牌还存在明显差距,核心技术和设备仍然依赖进口。

  华为创始人任正非曾公开表示:工业自动化是工业信息化的前站,只有信息化之后才能智能化。不少企业工业半自动化还做不到。言下之意,企业实现产业智能化似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于东莞20多万家中小代工厂而言,工业自动化实施起来也困难重重:首先,代工企业依靠人口红利起家,一时无法调整劳动力结构;其次,企业自身受人才、技术、经验等多重瓶颈限制;再者,一条机器人生产线动辄几百、上千万元的资金投入让不少中小企业望而却步,而从短期效益来看,投入与产出还不成正比。

  不少人还抱着谨慎的态度。东莞智衍机器人公司董事长石为说。在此局面下,东莞市政府与国家开发银行计划联合出台机器人融资租赁计划,由政府和国开行分别出资20%和80%,企业只需按月补交利息。但这一举措能否顺利实施,还是未知数。

  耐克模式与淘工厂

  长期以来,品牌商在供应链体系中占有强势的定价权和话语权,深深刺痛着OEM企业的神经,宜家的代工厂曾发生宁愿停产不供货的倒戈行动。

  OEM企业们曾经的榜样是美国耐克。耐克是典型的没有工厂的制造企业,生产环节全部由中国OEM企业完成。如今,耐克占据着全球球鞋市场90%的份额,坐拥巨额利润,而为生产环节付出的成本不足10%。

  利润分配上的落差刺激OEM企业开始效仿耐克走上了品牌自建之路。

  鞋业是东莞代工产业的一大支柱,世界上65%的高档鞋或名鞋都出自东莞,光运动鞋就占据了全球1/4产量。作为耐克在华最大代工厂,东莞裕元鞋业早在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时就曾尝试自建品牌、开设直营店等多元化路径,希望摆脱对上游订单的依赖。但时至今日,其YY品牌几乎未走出东莞就宣告夭折,裕元开创的另一品牌AEE发展也不顺利,不久就被达芙妮收购。

  主要原因在于:一,裕元85%的订单依赖耐克、阿迪达斯等巨头,上下游间的商业博弈造成裕元无法脱离品牌商的控制;二,出口转内销不仅需要强大的销售通路,同时需要重金培育品牌,而这两块都是裕元乃至OEM企业们的短板。

  2014年之前,裕元鞋业还有7%~10%利润,如今利润锐减到5.7%。2014年,裕元开始了大规模产能搬迁运动,如今66%的产能已经搬至印尼和越南,并在东莞招聘5年经验以上的熟练技工作为生产干部,输送至新的生产基地。

  随着电子商务的快速发展,OEM企业们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大大小小企业开始直线并入互联网生态圈。2014年8月,东莞市曾发布《东莞市电子商务专项资金管理暂行办法》,计划每年安排1.5亿元,支持电子商务发展。

  2011年东莞品唐斋服饰公司成立,开始时公司只有三个人,销量少得可怜。之后品唐斋进入服装细分市场唐装,并借助阿里巴巴迅速成长为一家电商公司。2014年企业年销售额突破1000万元,位居天猫唐装类第一位。至今,品唐斋已在天猫开了四家旗舰店,年增长率达到400%。

  有数据显示,2012年广东省在淘宝的年销售额不到60亿元,到2015年3月,这一数据变成了6000亿元。值得注意的是,东莞占据了全国30%的网络发货量,却未产生一个大型电商平台。

  东莞夹在广州与深圳中间,只需一个小时车程,广州和深圳对人才强大的吸引力造成东莞互联网人才极为欠缺,2014年仅电商人才缺口就达6万~8万。东莞电子商务协会会长修细毅表示,在自建电商团队的企业中,超过七成企业都铩羽而归。

  诺基亚东莞工厂倒闭后,原本2万平方米的生活区已被改造成电商产业园,截至目前已吸引80多家企业入驻。未来,产业园还将与东莞市商业学校签订校企合作协议,为企业输送电商人才。

  OEM下一站

  OEM企业从未放弃寻找出路。东莞共有32个乡镇,原有耕地被不计其数的代工厂切割、填满,每一个乡镇都已形成独具特色的产业集群。

  2015年11月,以毛纺产业为主的大朗镇开始与阿里巴巴淘工厂合作,把毛纺工厂的生产线、产能、档期搬到网上打包出售。背后的原因是,产业升级正以消费需求为导向,倒逼企业柔性化生产。以服装行业为例,电商品牌要求代工企业小多快小批量、多款式、快速反应。

  这对代工企业的供应链考验巨大,首要问题就是供应链要有足够弹性,产能能够根据市场需求快速反应,且品质统一可控,成本相差无几、及时交货。而产能过剩、良品率不足,却是东莞代工企业们的顽疾。

  远在青岛的红领服饰,证明了此路可行。红领服饰用了11年时间打造出一个全数据驱动的服装工厂,实现了西服正装的大规模个性化定制,将大规模、柔性化、快速反应和成本控制完美结合,如今基本可以做到每件衣服款式都不同、七天快速交货,而成本比原有模式只上升了10%。

  东莞共创供应链科技公司也摒弃了传统生产线订单式生产方式,而是采用单件流的流水作业方式,实现了可大可小的柔性化生产。与传统代工厂客户下单多少,工厂生产多少不同,共创供应链更强调和销售终端实时共享销售数据,然后根据数据调整生产节奏。2014年,在零库存的条件下,共创供应链净利润率是同行的5倍,预计2015年产能增长200%~300%。

  中国制造业经过多年发展,市场成熟,工人操作熟练,更为重要的是珠三角地区拥有完善的供应链体系,任何一个产品在这里都能找到一大批配套生产企业。

  华强北是亚洲数一数二的电子元器件集散地。随着智能硬件的火热,越来越多的创业者开始在深圳建立团队。天天动听音频事业部总监刘晖表示,画一个五公里的圈,可以把设计、原型、建模、打样、生产和包装整个产业链打通。

  在问答社区知乎上,有人问来国内开工厂的朋友,为什么工厂不搬到美国来,美国的能源和地皮可能都比中国东部沿海便宜。对方说关键是产业链的问题,他的产品在中国生产,是一条龙服务,配件供应很快;但在美国,也许主件可以生产,但配件都要从中国运来,成本就上去了。

  专业分工、吸收优质资源、构筑自身的产业链闭环,另一个典型例子是浙江华鹰集团,作为赛艇行业的隐形冠军,华鹰集团已占据全球10%的赛艇市场,其商业模式可概括为:利用本土廉价劳动力和材料,借助自主技术研发,打造高性价比产品,最后向产业链附加值高的领域侵袭。北京奥运会之后,华鹰集团赛艇产品虽然经过三次大幅提价,订单仍供不应求。

  纵观全球商业每一次转型升级,都会倒掉一批无法适应形势的企业,并催生出新的经济增长模式。传统OEM企业正在阵痛与迷惘中探索着转型之路。

  在现在的东莞第一国际CBD,大街上分布着不计其数的Cafe馆和小额贷款公司。据招商证券一位资产管理经理透露,无论是Cafe馆还是小额贷款公司,大多都是原来的OEM厂主开的。时过境迁,OEM辉煌已经不再,他们忙乱中又一次一窝蜂地聚集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依旧追寻着自身的商业逻辑,就像曾经一窝蜂地造皮鞋、家具那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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